【原創金蓮小說】蓮鈎秘籍33  方漁犀  星興典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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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说的硌脚,莫过于小脚女人走在裂礓石铺就的路上,更为硌脚的了。    裂礓石,又称砂礓,砂姜,沙土中不规则钙质硬块,质地坚硬,不透水。小的似黄豆,大的如瓮罐。可作建筑材料。    这一日,翠一行人,走上了招风岗。    这是一处荒无人烟的裂礓石岗,一处风口,举目望去,春寒料峭中,衰草茫茫。官道上,尽管来往车轧人踩,路面仍未平整。一尺见方,少说也有一二十个坚硬无比的裂礓头,凸现路面。男人走上去硌脚,小脚女人倍感硌脚。不知过了千百年,这种白垩化的硬块竟没有一丝一毫风化。铁锤砸不破,水滴石不穿。形状似生姜,样子却比生姜更复杂。山路上尽是裂礓头,显然成为招风岗的一大特色。    一漫上坡,坡度三十五度,长达五里,小脚女人们更加举步维艰。十九岁的翠,舞动着三寸金莲小脚,奋力攀登,裂礓石硌得她双脚如针刺一般,大汗淋漓。    后来,人们难以想像,这批朝金顶的小脚女人们,是如何忍受这硌脚时的钻心疼痛的。    一九八二年,生于一九二六年、年已五十七岁的小脚李老婆,忽然之间,在她家院子里高声叫喊起来:“是谁在拉石子路过,撒了一地,硌得脚生疼?”她在大声质问,没人应声。小脚李老婆,与邻里关系极好,从不高声喊叫。这次显然是硌得受不了了,真急了。那喊叫声几乎是在骂人。    岗上的荒凉,让人不寒而栗。枯黄的衰草稀疏。星星点点的灌木,难以成丛。低短的沙棘,艰难度日。只有生命力极强的野草,利用一点点泥土,趁着雨后发芽生长。多处寸草不生,岩石裸露。    不毛之地,无人问津,人迹罕至,成为动物们的家园。    在枯黄的草地上,在低矮的沙棘中,蚂蚱蹦跳,蝴蝶飞舞。引得成群野鸡、鹌鹑来此觅食。有了这些美味,引来了野兔、野狼和野猪。野兔吃草,狼吃野兔,形成大自然的食物链。    官道上一旦有人,它们纷纷溜之大吉,不知躲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让翠这个三寸小脚女孩大开眼界的是,她同这批她喊大娘、大婶、大嫂的小脚女人们结伴前行了:    肥胖、高大、魁伟的安大娘,一双弓弯、丰满的小脚,似乎难支体重,走路颠颠巍巍,弱不禁风;    沈大婶子,从小裹了一双三寸小脚,刚正有劲,走路咚咚的,不费吹灰之力;    容颜俊秀的马大嫂,年近三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一双缠裹得端端正正窄窄弓弓的三寸金莲小脚,走起路来,那细高挑儿身材,颤颤悠悠,犹如风摆垂柳,雨打夏荷,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让人深为怜悯的是王二嫂,那双又厚又直的小脚,由于三岁即裹脚,虽然也是三寸,但没有弓形,不利动弹,走路格外费劲,疼痛牵动了面部的肌肉和神经;    张大娘善于走路。在招风岗的山口上,多数人被风吹得难以站立,几乎倾跌之时,唯有她纹丝不动,犹如玉树临风;    郭婶子特别经不住风吹,时时见她似要倾倒。若非互相搀扶,不知被风口处大风吹倒几回了。    骨脚刘大娘,九岁才裹脚,骨头又硬,只裹成一双四寸二的半拦脚,走路既不方便,硌脚更疼,几乎跟不上队,时时靠别人拉一把。    东方婶子出生于太行山南麓一带,从小走惯山间石板路。轻松走路的样子,让人无比羡慕。一双美丽的小脚,足以引起人们的羡慕。一双既美丽、又会走路的小脚,当然更加引起人们的羡慕了。太行山里的石板路虽然硌脚,但比起这里的裂礓石路,显然好走多了。    小脚女孩翠于是想到,平时在家里村上看到的各式各样的小脚,看看走路都差不太多。可是到了漫漫的朝圣路上,尤其是到了这硌脚的裂礓石路,谁会走路,谁不会走路,身体的健康状况,小脚的承载能力,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了。难怪这支小脚朝圣之旅,飘飘摇摇,千姿百态了。    虔诚的朝拜,让这些小脚女人们经历了许多她们从未经历过的艰辛和磨难。在这五里上坡路上,她们互相帮助,有两人手拉手的,有三人互相搀扶前行的。    东方婶子一路之上,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一九五七年依旧紧紧缠裹着三寸小脚,十九岁的山村女孩翠。她轻盈地舞动着一双俏丽迷人的三寸金莲,关切地扶住翠的胳膊,不使她在凹凸不平的裂礓石路上跌跤。翠吃力地舞动着小脚,咬牙忍受着蜷曲的四趾硌脚时的剧烈疼痛。翠喘着大气,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    东方婶子十分关切地问:    “脚硌的生疼吧?”    翠红着脸,羞怯地小声回答,怕别人听见:    “婶,真疼,疼死人了,硌得钻心的疼啊。”    东方婶子有些无奈地诉苦:    “张大婶已朝过一次金顶了。这段路,她已经往返过一次。可她回到家以后,只字未提。只说了些稀奇古怪,好听的传说和见闻。大家所以不知道。这哪是路,是上刀山来了。”    翠见前面都在费劲地扭动着金莲小脚,东摇西摆地赶路,不那么对走路望而生畏了。她边走边对东方婶子表态:    “婶,大婶、大娘她们都能走,我也能走。”    东方婶子脸上,浮出了宽慰的笑容,翠也朝着她甜甜一笑,心里充满了信心和温暖。    在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中,红一方面军有三十位女红军,红四方面军有三千多位女红军,其中没有裹过脚的人屈指可数。她们走过无数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丛莾石路,长征中的艰辛,难以想像,有的地方,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悬崖峭壁,无论俯望、仰视,都会令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与长征时女红军攀援七十度陡坡的大巴山相比,这一段裂礓石路,要显得微不足道了。    裂礓石硌脚的疼痛,使得小脚女人们的动作,常会出现颤抖。而铭婶子、牛婶子、哑巴嫂子,扬着脚尖走路,很有些快步如飞的样子。在家时,下田间劳作走惯了,一路上步态轻盈。    突然之间,就在铭婶子身边咫尺地方,惊跑了五六只土色鹌鹑。它们沿着地皮,熟练地钻到两丈开外的地方。山色本似鹑衣百结,那群鹌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铭婶子在一群小脚女人中间,算是见多识广的了,触景生情地说:    “要是能够拾到几枚野鹌鹑蛋就运气了。中医先生说,野鹌鹑蛋是味中药,疗效甚佳。一百枚家养的,不及一枚野生的。”    野鹌鹑食百草,以草籽为生,各种中草药下了肚,下的蛋当然药性很好,成为一味中药。    说归说,还是赶路要紧。天色不早,哪里能够在这个荒凉的乱石岗上,耽搁极其宝贵的时间,停下脚步,去漫无边际地寻找什么野鹌鹑蛋呢?    翠她们举目四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岗上没有一间房屋,路边没有一间草棚,甚至连一棵像样的大树也没有。这样荒凉哪里还敢久留呢?    大家舞动看小脚,快步下山。铭婶子、牛婶子、哑巴嫂子,有说有笑,走得轻松自如,让一些举步难艰的小脚女人着实羡慕。    不但走路艰辛,那种荒凉感时时向她们袭来。所幸她们成群结队,互相鼓励,减少了孤独感。她们热切期待,有一天终将见到盼望已久的五百年前的宏伟建筑,金光灿灿的武当山金顶。    众多一生不离家门的小脚女人,生平连裂礓石是什么样子也不曾见识过。突然见了这种石头奇异的样子,还以为是些小“上水石”,就是盆景里的石头,看上去也是挺美的。可是一旦铺在路上,就令人吃够苦头,毫无美感可言了。走在这种路上,甭想大步流星了,即便是男人也硌得够呛。    走过了那一段令小脚女人们终生难忘的裂礓石路,她们再遇到什么沟沟坎坎,统统不在话下了。    她们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备极艰辛。可是,最让小脚女人操心的,却是她们的一双小脚。东方婶子说:“起五更就把一双小脚收拾得整整齐齐、利利落落的。天不亮起床后头一件,顾不上洗脸、梳头,首先拾掇小脚。”将一双宝贝小脚缠裹得严严实实、紧绷绷的,才能跋山涉水,那是一天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要是裹脚布没有裹紧,半道上松了,必将寸步难行。她们千里奔波,全靠一双小脚。不把小脚收拾好,无心干别的。当然一天走下来,到了住处,头一件事,必定是洗脚、裹脚。相比之下,吃饭、睡觉都没有裹脚重要。    一些曾经历过各种艰辛,朝过武当山金顶的小脚妇女,当她们年事已高、不能再次前往的岁月里,她们的神奇经历,成为教育子孙的宝贵精神财富,听者神往,羡慕不已,对小脚跋山涉水的壮举有了全新的认识。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年和老年妇女依然旗帜张扬地结伴畅游在武当群山之中,其中仍有曾经裹过脚的放足妇女,步态蹒跚,神采奕奕,身体健康,兴致很高。    山脚下武当山镇老营街上行走的老太太,仍有裹脚的,尖尖的小脚吸引了游人的目光,有的脚很小,举目之下,小脚随处可见。    翠一行路过恶龙口,到中岳去烧了香。她们见到一位名叫姑奶的六十岁虔诚的进香妇女。问起来,她告诉人们,她要在中天王神位前静坐上三天三夜。那身打扮超过了戏妆,不知道的游人颇觉别有洞天。知道的人,了解她穿的是清朝服饰,宽宽大大镶着花边的绉绸裤腿下,一双无比尖瘦的金莲,穿着大红缎子满帮绣花鞋,花色艳丽,光彩熠熠,鲜艳夺目,见之魂消。游人不解其意,可她已不只一次来此,每次都穿戴扎挂得无以伦比。她仿佛仍然身处清朝三寸金莲鼎盛年代,细眉细眼瓜子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腮帮子抹着红艳艳的胭脂,盘腿打坐在蒲团之上,露出两只尖尖翘翘的小脚,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脱离了尘世,处于虚无缥渺的云天之上了。    她们一路直上,凡所经过的岗岗岭岭,女人们无一不是小脚,一个个裹得有模有样,纤小精致。“山中方七日,世上一千年。”武当山大山深处,山村中的妇女,小脚更小。六七十岁的小脚老奶奶,从头到脚,依然保留着清朝时服饰,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人们看到的,依然是半个世纪前的情景。    一千年前,南唐后主李煜和宫嫔窅娘发明缠足,本意是为了在六尺莲台之上,婀娜多姿,纤丽善舞。未料日后,缠足女子行路蹒跚,始料未及,殊非本意。又是始料不及,缠足从宫廷迅速传到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风靡华夏,遍及神州,无女不裹,无趾不纤。莲术经过千年发展,不但有脚小之美,亦无脚小之累,爬山越岭如履平地。    从武当山脚下到天柱峰巅的金顶,有三万个石阶,不多不少。下来,还有三万个石阶,少一个也下不来。三寸金莲小脚女子,每上一级台阶也非易事,何况是数以万计的台阶了。在这三万个石阶中,有的地方,山势极为险峻,最陡处,坡度竟然超过四十五度。此处的三百级石阶,是清朝时,由当地襄阳府知府夫人,为便利进香的小脚妇女,捐银千两修建的。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二三百年过去,至今仍为游人传诵。    真正的三寸金莲上下台阶,那是要跪爬的。甚至坐下来,再用双臂支撑,坐上另一个台阶,再把双腿双足抬上去,动作十分艰难,非常人可以想像。“队首”要一个一个往上拽。笔者一位同事,去山里出差,见山里的阶梯路,小脚妇女都是用双膝跪着向上爬的。当地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    上山如此艰难,下山更为艰险。但是,平日里,小脚女人似乎弱不禁风,此时却是无比的刚强。小脚姐妹们互相鼓励,互相安慰,不畏艰难险阻,豪情万丈。她们自豪地说,小脚女人没有上不去的山,没有过不去的路,没有办不成的事。真让那些大脚女人羞愧。    东方婶子领着翠一行人,一上一下,无不耗尽了体力。可是,精神的愉悦战胜了身体的劳累。她们要向世人证明,小脚女人一点不比别人差,一样可以登上金顶。    她们人人怀着虔诚的心愿,迈着纤细的小脚,碎步走入了武当山麓的玄武门,进入朝山神道。行过两里山路,到了遇真宫,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又过了六里路,来到元和观,已是中午时分,拿出干粮,就着泉水吃午饭了。    她们又来到紫霄宫,经东天门入龙虎殿、循碑亭、十方堂、紫霄殿至父母殿。层层崇台,依山迭彻,殿堂楼宇,鳞次栉比,两侧为东宫、西宫,自成院落,亦颇幽静。紫霄殿面阔五间,重檐九脊,翠瓦丹墙,其额枋、斗拱、天花,遍施彩画,飞金流碧,富丽辉煌。殿内供玉皇、真武、灵官诸神。殿后父母殿,崇楼高举,秀雅俏丽。此宫背倚展旗峰,如幢幢巨旌,迎风招展,面对照壁,五老、三公诸峰,连峙入云。遍山松杉挺秀,修竹丛丛,名花异草,相互掩映,使道院愈益庄严谧静,众人大饱眼福。    不再一一细表,她们整整用了三天时间,经过了太上庙、回龙观、回心庵、磨针井、关帝庙、老君堂、太子坡、剑河桥、黑虎殿、紫霄宫、南岩宫、朝天宫、在第三天的下午,终于登上了金顶。远眺山下,群峰环峙,苍翠如屏。游人至此,俨如身居瑶台金阙,大有凌空出世之感。    天柱峰巅有一座鎏金铜殿,俗称金顶,仿木结构,重檐迭脊,翼角飞举。虽经五百余年风霜雨雪侵袭,至今仍金碧绚烂,宏丽如初。殿内供奉真武帝君,着袍衬铠,披发跣足,丰姿魁伟。金童、玉女,侧侍在旁。水火二将,列立两廂。    历经千辛万苦方始登顶的小脚女人们,满怀喜悦,顺序入殿,三跪九叩,朝拜帝君,完成生平大愿。神像前的一排排蒲团上,跪满了小脚女人,身体后面齐刷刷一排脚尖笔直向下的小脚,纤小尖瘦的三角形鞋底几近磨穿。    当翠她们下山时,清早同她们同时出发的年轻大脚女子还在吃力地爬山哩。    依旧原路返回,在汉江边,凑巧乘上来时的大木船。四五十位小脚女人,带着朝大顶后的喜悦,拖着疲惫的纤纤小脚,一步一个坑地行进在江边的沙滩上,身后留下一串串尖小细碎的小脚印痕。赤脚大仙的船家女儿,扶着她们一个个接入船舱,一两丈长的杉木跳板还在微微颤动。下水扯起风帆,顺水顺风,船行似箭,从清早到傍晚,已经看到老河口的城墙和汉江边绵延十余里的码头。天色已晚,小脚女人进城找旅店行动不便,船家免费留她们住宿,众人感谢不尽。    回程艰辛,一言难尽,在荒山野岭遇到豺狼当道,夜晚狐狸为患。这些都成为她们日后的亲历故事。翠去时九百里,回来九百里,相比之下,二十多里路回趟娘家,真不算什么。    路过龙虎湾时,翠依然住在老奶奶家里。三个月不见,老奶奶分外亲热,摸着翠风尘仆仆的脸,心疼地说瘦了,边说边掉泪。是啊,千里跋涉,日日奔波,还能不瘦吗。翠欣喜地发现,大孙媳三月不见,五寸小脚已经裹小到四寸半,由于已经把外脚把骨缠了下去,又尖又瘦。原来素面的小脚鞋也扎上了花,也更为尖瘦纤小了。    翠一行人,款动着秀丽的金莲小脚,袅袅婷婷,迈着金莲碎步,行进在昔日六尺官道或山岗崎岖的荆丛路上,路过沿途数不清的村村寨寨。这一支朝圣的小脚队伍,她们一路之上,引来了当地妇女无数羡慕的目光,焦点便是她们艳丽俏美的小脚。她们既是朝圣者,又是金莲文化的传播者。    翠虽年少脚小,并不十分害羞。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期,四十上下依旧裹脚的妇女,家家都有,比比皆是。三十岁左右缠足者,并不稀罕。因此自己裹了脚,并不十分孤立,也不十分难堪。
(本章完,后篇待续)
最后修改日期: 2020 年 8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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