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鈎秘籍】44  方漁犀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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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一早一晚,京師已是很涼爽了。姥姥趕過來,連忙替阿莉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裳。阿莉坐在

炕沿上,兩只尖尖的小腳頑皮地動來動去。

    姥姥細心地把阿莉的睡鞋脫下來,放好,準備晚上再穿。姥姥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阿莉的裹腳布,

看看有沒有放松。如果裹腳布松了,不但會放大小腳,失去漂亮的形狀,而且由于蜷伏腳下的四趾將

會離開趾窩,走路時腳會很疼,極易對小腳造成傷害。小腳好看,是以一絲不茍的裹腳來保證的。姥

姥是裹腳的行家,自然深明這個道理。

    姥姥見裹腳布沒有松,給阿莉換上尖尖的小腳布襪子和尖尖的小腳鞋。今天給阿莉穿的小腳鞋是

清末民初、二十世紀初年,北方地區時興的網子鞋。網子鞋的遮腳面上織著十字交叉的細網子,可以

調節松緊,鞋尖錐樣銳利。大紅緞面滿幫繡花木底高跟三寸弓履,雍容華貴,異常艷麗。可見姥姥對

阿莉的深深愛心了。

    小孩子都是喜歡穿新衣裳、新鞋子的,小女孩尤甚,裹腳女孩更加不用說了。

    這種弓履,木底帶有弧形,阿莉雙腳已經弓彎,但還是初次試穿。俏麗,確是俏麗。但穿上去,

不易掌握重心,搖搖晃晃,很不習慣。就像今天穿慣旅游鞋的中學小女生初次穿高跟鞋一樣。小女生

雙腳還未完全發育,腳骨還未長硬定型,過早穿高跟鞋,實不相宜。

    小腳鞋也是一樣,網子鞋本是大人穿的,阿莉穿網子鞋就像中學生穿高跟鞋一樣,也是不適宜的。

    七歲的阿莉,經過三年精心纏裹,裹成了俏麗的三寸弓足,但僅是初步達到了小腳的外形,遠未

纏斷纏死,遠未定型,僅是依靠緊纏的裹腳布保持小腳尖瘦弓小的俏麗外形。

    女孩子的雙腳大約要到十六歲以后才能停止生長,腳骨不再長大。裹腳女孩也一樣,總要到十六

歲才能完全纏斷纏死,此時腳骨停止發育,再也放不開了。

    姥姥把網子鞋脫下來,給阿莉換上一雙日常平底扎花紅布尖頭鞋,阿莉果然行走自如。

    葉蓮娜親眼看見,姥姥對阿莉一雙俊美的小腳一天到晚無微不至地關心和呵護,心里有說不出的

感激,她從內心深深感到,姥姥對阿莉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當葉蓮娜問及姥姥的小腳是怎樣裹成的,姥姥略顯遲疑。本來小腳女人之間,互相問到幼年裹腳,

毫無顧慮。葉蓮娜則不同,她是外國女人,又是一雙大腳,感情有距離。但念及她是阿莉生母,親如

一家人,還是詳細說了。

    姥姥一八五八年九月三十日,大清咸豐八年八月二十四,也恰是小腳娘娘生日這一天生于京師。

    到今年,一九0五年,姥姥整整四十八歲了。她出生于一個世代相傳的纏足婆世家,蓮術精妙,

譽滿京師。她的姥娘,在她四歲時,即為她裹腳。不過三年時間,沒有多少痛苦,姥姥即裹成當年最

時興的,長僅二寸七分,異常俊美的小腳。自從裹成小腳,異常愛惜,天天勤洗緊纏,雖然已經過去

四十一年,小腳依然纖小俊美如初。

    在剛剛裹成小腳時,一趾獨伸、四趾蜷伏腳底、腳背弓彎的小腳,走路還不太習慣,還有點“生”,

還是生腳。腳越走越習慣,越走越“熟”,成為熟腳。

    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蜷伏的四趾和弓彎的腳背上,天天行走,趾骨和腳背骨全部踩斷了。由于經年

累月的纏裹,到了十六歲,小腳已經完全纏斷纏死,蜷伏的四趾和弓彎的腳背像是結結實實地長在一

起。經裹腳布緊纏之后,緊繃繃、硬邦邦的,有如鐵石般的緊硬,仿佛是一只鐵腳,而且裹得越緊越

有勁。早上天不亮,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裹腳。腳裹好了,干一天活也不累。走路雖然蓮趾纖小

蓮步細碎,但是步頻很快,好似一路小跑,一點不比大腳慢,甚至比大腳還要靈巧快捷。正如蓮學大

師李漁所言,“使腳小而不受腳小之累,兼收腳小之用”。

    此刻,四十八歲的姥姥,正陪著七歲的阿莉,在青磚鋪地的院子里踢毽子。

    姥姥是北方人,身材高大,有五尺一寸(一米七)高。人的腳長約為身高的七分之一。姥姥如未

裹腳,腳長約為七寸三分(24.3厘米)。現在小腳僅長二寸七分,僅為天足的37%,三分之一稍多一

點,可說是小到極點了。

    可是,姥姥纖細的小腳,將雞毛毽子踢得上下翻飛,有時一只小腳踢,有時兩只小腳交替踢,如

蝴蝶采花,如玉女穿梭,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姥姥跳繩,亦是高手。一口氣可以跳三四十下。從容不迫,悠閑自得。比大腳還要靈巧。

    葉蓮娜在一旁看呆了。她無法想像,一雙纖細的小腳,支撐全身重量已屬不易,還能踢毽、跳繩。

不但看上去千嬌百媚,令人銷魂,而且在行動中也如此靈巧快捷。不由得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解開了

心中存在已久的疙瘩。

    說實在話,中國的纏足文化,與西方的文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文化。要葉蓮娜這樣一個從小在

西方文化熏陶感染下長大的英國婦女,在纏足文化上,要她和姥姥有同樣的認識,無異天方夜譚,這

是根本不可能的。

    敢百分之一百地肯定,如果他們不逃離中國,不官司纏身,他們是根本不會給阿莉纏裹小腳的。

試想一下,一個英國小女孩纏小腳,在英國人看來,這是一件何等駭人聽聞的野蠻暴行。倫敦的《泰

晤士報》肯定會登在頭版頭條,作為特大新聞。

    但是現在,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飯。阿莉的一雙天足已被裹成小腳,姥姥如獲至寶,葉蓮娜

也被迷住。

    舟船還原不成原木,熟飯還原不成生米,小腳也還原不成天足。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是一

回事。不愿意也得愿意,不高興也得高興。

    葉蓮娜被阿莉的小腳迷住了,完全被小腳征服了,是事實,可她的思想也是異常復雜,反反復復

的。

    她在最初迷戀過小腳之后,慢慢地又有些心酸和擔心。

    心酸是她感到非常對不起女兒,要不是生離死別,阿莉不會裹成一雙小腳。阿莉的小腳固然千嬌

百媚,可付出的代價也是沉重的。四個蜷伏腳底的腳趾和弓形的腳背永無伸直的一天,被裹腳布重重

纏住的小腳也永無重見天日的時候。要知道,阿莉的血肉之軀同她緊緊相連,阿莉身上流著父母的血

液。

    可是,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再漂亮的小腳,也是裹在女兒身上的。作為生母,她實在舍不得

阿莉小小的年紀就裹成了小腳。

    想不到,在那時,千千萬萬中國家庭中,一件最為平常,司空見慣,給女兒裹腳的事情,竟會在

葉蓮娜的思想上產生如此巨大的波瀾。這正是東西方文化激烈碰撞的反映。

    葉蓮娜擔心的是,阿莉的一雙小腳會不會給她今后的生活、學習、工作帶來嚴重影響。影響,肯

定會有的,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只要不太嚴重就感謝耶酥基督了。

    她的這些想法是十分自然的,在西方人看來,裹了小腳的中國女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無異

殘疾人一個,只能一輩子圍著鍋臺轉了。葉蓮娜害怕女兒也成為這樣的人,試想一下,這太可怕了,

仁慈的耶酥基督呀,快來救救您忠誠的孩子吧。

    但是,今天早上,在她看了姥姥身手矯健的踢毽和跳繩之后,使她對小腳出乎人們想像的超強能

力,有了全新的認識,使她真真切切感受到,裹一雙小腳是不容易的,但一旦裹成了一雙規范的小腳

以后,依然可以像天足一樣正常地生活、學習、工作。也許要為此付出更多的艱辛。但她們為了愛美

而裹成一雙小腳,是生理和心理的需要,是發自內心的自覺自愿的行動,她們視小腳為女人的立身之

本,是女人的生命。因此,所有由此帶來的不便和艱辛,正是她們追求的幸福,無怨無悔,甘之如飴。

    葉蓮娜想,阿莉今年只有七歲,剛剛用裹好的小腳邁出了人生新的一步,作為一個真正女人嶄新

的一步,她前面的道路還很漫長。她還不知道,阿莉的小腳今后將如何在這條人生的漫長道路上行走。

但是,姥姥的今天就是阿莉的明天。四十一年后,當阿莉四十八歲時,身手也有這樣矯健,那還有什

么可以擔心的?千年以來,億萬小腳婦女,不都是款動著纖纖蓮趾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嗎?

    葉蓮娜雖然努力讓自己這樣去想,但是,心中的陰影依然揮之不去,一種苦澀的滋味令她時時回

味,不這樣想,又能怎樣想呢?

    也許葉蓮娜不明白自己何以如此,這正是東西方文化劇烈碰撞在她思想上的真實反映。葉蓮娜自

幼在西方文化薰陶下長大,潛移默化,根深蒂固。要她接受東方文化,接受中國古老的纏足文化,絕

非朝夕之事,中間不知經歷了多少次刻骨銘心、反反復復的思想斗爭。

    東西方文化的碰撞,事無巨細,幾乎無處不在,有次令她猝不及防,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之中,這

是一件什么事情呢?

    可憐的慈母葉蓮娜·安德魯,由于自己的英國女兒裹了一雙道地的中國小腳,將她卷入了東西方

文化激烈碰撞的漩渦之中,從而使自己深為迷茫,困惑,自責,焦慮和煩躁。又由于與女兒和丈夫間

的一些可笑的誤會,便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滿腹的怨氣和怒氣,一股腦兒統統發泄到自己心愛的丈夫、

老好人蘭德爾·安德魯的身上。劈頭蓋臉,難以招架,使蘭德爾飽受了一陣子不白之冤。一日夫妻百

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老好人蘭德爾,熟知自己妻子的火爆脾氣,耐心對待,不與計較。幸運的是,

這些誤會很快就消除了,葉蓮娜深表歉意,蘭德爾一笑了之,全家和諧,無憂無慮,盡享天倫之樂。

 中國古代詩歌中的“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唯恐遲遲歸。”寄托著慈母掛念兒子的深深情懷。外國女人,如俄羅斯大娘,懷念奔赴前線的兒子,整日祈禱上帝,保佑他平安歸來。    上世紀六十年代,筆者曾見到過一位雙目失明的小腳老年婦女,她一人孤苦伶仃在鄉下艱難度日,她唯一的兒子,她的精神支柱和生活的全部希望,大學畢業后,分配到首都北京工作。她不顧年老體衰,雙目失明,小腳纖細,出門在外,上車下車,常人難以想像的諸多麻煩和不便,千里迢迢,風塵仆仆,終于來到北京找到了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兒子,慈母情懷,令人感動。    葉蓮娜在見到女兒之前和見到女兒之后又是一種什么情景呢?    葉蓮娜這次不遠萬里,顛簸于巨浪滔天的海洋上達數月之久,來中國所為何事,干什么呢?    葉蓮娜出身于貴族世家,擁有公主的封號。在倫敦郊區她有幽靜的莊園,美麗無比的維多利亞式豪華別墅,碧綠的草地,盛開的鮮花,參天的大樹,汩汩的溪流,一派田園風光。她有十分優越的工作環境,有稱心如意的工作。在眾多仆人服侍下,過著十分舒適的生活。她出入倫敦的舞廳、劇院,處處受到熱烈的歡迎,如同眾星捧月。    可她實在無心再在莊園里待下去,就是翻過千座山,踏破萬里浪,也要重回中國,找尋到被自己撇下的可憐的女兒。一路之上,她想女兒都快想瘋了。幾次夢中相見,醒來不見女兒的嬌小身影,美麗小臉,不禁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肝腸寸斷,連輪船上有名的法蘭西大餐也失去了胃口。    當葉蓮娜見到女兒時,她高興得簡直要跳起來,感謝上帝,感謝耶穌基督,感謝偉大的主,終于圓了她的母女團圓夢。葉蓮娜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熱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一直流下來,將制作精美的西式套裝打濕了一大片。站在身旁的姥姥亦是淚如雨下。    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使得葉蓮娜一下子把阿莉緊緊摟在懷里,抱了起來,目不轉晴地注視著自己五年來日夜想念的阿莉,當她看到阿莉裹著一雙絕小的小腳時,葉蓮娜像觸電一樣,腦子一片空白,驚呆了。    不論葉蓮娜是倫敦女郎,還是蘇格蘭女士,或者是威爾士女士,出身于貴族名門世家的她,對于貴族上層女子束腰的習俗是十分熟悉的;事實上,葉蓮娜從少女時代,在保姆的訓導下,就開始給自己束腰,作為貴族小姐必修的一課,如同中國女孩從小必須裹腳一樣。    而葉蓮娜對于中國古老的金蓮文化,則是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她心愛的小女兒阿莉已經裹成了一雙小腳,骨斷筋折,再也恢復不成天足。葉蓮娜對此無計可施,無可奈何,只能是望蓮興嘆。    葉蓮娜為了寬慰孩子,本來想對阿莉說一聲“沒關系”,北京官話尚可的她,離京五年,漢語生疏了,一時之間,竟不會說了,情急之下,陰差陽錯,連連對阿莉說英語“惱麥特兒”,“惱麥特兒”就是漢語的“沒關系”。無意之間,又朝阿莉的小腳看了幾眼。    阿莉不懂英語,不知“惱麥特兒”何意。但她聽成了漢語“老埋汰”,這分明是一種誤會。“老埋汰”是一句東北話,在北京長大的阿莉本來是不懂的,但阿莉的奶爹是沈陽人,阿莉從小聽慣了。至于“惱麥特兒”的“兒”字,發音又短又輕,阿莉沒有聽出來。    當時,阿莉并未弄懂媽媽為什么說“老埋汰”,她還是一個乳臭未干、懵懵懂懂的孩童,不是豆蔻年華的少女,不可能有如此超前的智力。    姥姥關心葉蓮娜對阿莉小腳的態度,密切注視著母女初次見面,事后仔細問阿莉媽媽對她都說了些什么。阿莉實話實說,說媽媽連連對她說“老埋汰”,還說媽媽朝她的小腳看了幾眼。    聽罷,姥姥臉色大變,眼淚奪眶而出,情不自禁地抱住阿莉慟哭起來。阿莉嚇傻了,也跟著大哭起來。姥姥十分傷心地告訴阿莉,媽媽分明是嫌她小腳臟,不知道會不會叫她放腳?    本來阿莉最怕媽媽叫她放掉心愛的小腳,心中十分的難過和不安。以后阿莉再見到葉蓮娜時,眼睛瞪著媽媽,流露出明顯的不滿。    葉蓮娜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阿莉,抱起阿莉,又一連說了許多“惱麥特”。她越是想表白“沒關系”,在阿莉聽來,卻變成“有關系”,無異火上澆油。阿莉越想越委曲,越想越難過,突然“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從葉蓮娜懷里掙扎下地,舞動著尖尖的小腳,跌跌撞撞,撲進姥姥的懷抱,再也不理葉蓮娜了。    葉蓮娜目瞪口呆,不知就里,半天一動不動,如同泥塑木雕,甚為可憐。    葉蓮娜滿腹怨氣無處發泄,可憐的老好人蘭德爾理所當然地成了她的出氣筒。除了丈夫蘭德爾,她無處可以發泄,蘭德爾是她唯一的出氣筒。    葉蓮娜決不能對阿莉發火,她是無辜的。現在阿莉誠然非常喜歡自己的一雙小腳,但在阿莉開始裹腳時只有四歲,按照英國的算法只有三歲,是一個根本不諳事的幼兒,說不上對小腳喜歡還是不喜歡。既使看到姐姐小青裹腳,也僅是羨慕而已,一切全聽姥姥的。阿莉小小的年紀,就已裹成了絕纖的小腳,好可憐呵,疼愛都來不及,怎能忍心再對她發火呢?    葉蓮娜更不能對姥姥發火。姥姥與阿莉情同骨肉,相依為命,待阿莉體貼入微、關懷備至,對阿莉恩重如山、愛深似海,于情于理都不能對姥姥發火。不但不能發火,而且還不能有任何不悅的語言、動作,甚至表情。姥姥非常擔心葉蓮娜埋怨她不該給不該給阿莉裹腳,還可能因憐惜女兒小腳行動不便而將她的小腳放掉,葉蓮娜想,千萬不能失態,讓她產生疑心,從而傷害了這位純樸善良的老婦人,要知道,阿莉靚麗的小腳是姥姥引以自豪的杰作,一旦不幸放掉,多年心血俱付東流,姥姥該有多傷心呵。雖然自己答應姥姥給阿莉裹腳,姥姥會想,天長日久,不知葉蓮娜會不會改變主意呢?即使葉蓮娜僅對蘭德爾發火,姥姥看見了,也會往這方面去想。而且,姥姥應該算是她的長輩,即使長輩確有不妥之處,也不應該對她發火,何況姥姥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葉蓮娜一肚子氣,只好出在蘭德爾身上。在她看來,蘭德爾對阿莉缺乏疼愛之心,說得輕一些,是個不稱職的父親;說得重一些,簡直就是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木頭疙瘩。    當阿莉被姥姥領著在院子里嬉戲時,屋子里只剩下夫妻兩人。    蘭德爾慈祥地望著院子里他的裹著一雙小腳,除了相貌,已經完全中國化了的小女兒,有些贊賞地對葉蓮娜說:    “阿莉雖然裹著小腳,只有一點點大,可是裹得端正,小巧玲瓏,人也結結實實,發育良好,這也很不錯嘛。”    葉蓮娜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狠狠把蘭德爾訓了一頓:    “蘭德爾,你這個書呆子,木頭疙瘩,一點不關心女兒死活。你知道阿莉雙腳都裹斷了,裹腳時肯定痛得死去活來,還好意思說什么‘小巧玲瓏’,還像不像一個做爸爸的人講的話?”    蘭德爾被愛妻訓得面紅耳赤,作聲不得。    有次姥姥給阿莉裹腳,葉蓮娜叫蘭德爾把院子里晾曬的阿莉的裹腳布和尖頭布襪拿進來,姥姥說好。蘭德爾磨磨蹭蹭,沒有及時拿進來,阿莉一雙洗凈的小腳晾在那里,姥姥干著急,葉蓮娜十分心疼女兒,背地把蘭德爾狠狠訓了一頓。    當著阿莉和姥姥的面,葉蓮娜深怕又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誤會,總是和顏悅色、彬彬有禮,出色地扮演了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    還有一次,小腳纖纖的阿莉,在院子里不慎摔了一跤,正在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蘭德爾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看著,也不過去伸手拉阿莉一把,這一幕又剛巧讓葉蓮娜看見了,十分心疼小腳伶仃的女兒,對蘭德爾像木頭人一個,根本不關心女兒疾苦的行為十分氣憤,背地里又狠狠訓了蘭德爾一頓。    葉蓮娜錯怪蘭德爾了,她剛巧沒有看看見,不是蘭德爾沒去拉她,而是被阿莉拒絕了。    本來六七歲的小孩子,尤其是小腳女孩子,一旦不慎跌倒了,最希望大人能夠拉她一把。但阿莉不同。阿莉從小,姥姥有意培養她自力更生克服困難的精神。姥姥認為,阿莉一雙小腳,未來的路,十分漫長,今天拉她,明天拉她,還能拉她一輩子嗎?同時,姥姥十分注意培養小腳女孩阿莉的自尊心,認真地告訴阿莉,要讓人們知道,小腳也可以像大腳一樣地走路,就是跌倒了,自己也能爬起來。如果一跌倒,就要讓人拉起來,無異往小腳臉上抹黑。    因此,阿莉雖然裹著小腳,行動不便,卻是十分要強,跌倒了,不肯叫人去攙扶。    蘭德爾一看見阿莉跌倒了,十分心疼,他知道小腳力弱,自己不容易站起來,但阿莉又不讓他扶,只好站在一邊,干著急。    葉蓮娜在阿莉跌倒時,也曾不只一次地想去拉她,但均被阿莉拒絕了。由于葉蓮娜不了解阿莉的心思,以為是阿莉有意疏遠她,十分傷心,更加重了對蘭德爾的怨氣和怒氣,她動不動就對蘭德爾發火。

平心而論,蘭德爾確是一位好丈夫。當年,愛妻葉蓮娜出于信仰一心要來中國傳教,為耶穌基督

奉獻自己的一切,蘭德爾舍棄了優越的生活,一同來了。在一九00年庚子事變中,夫妻兩人,患難

與共,生死相依。因此,蘭德爾面對愛妻對他的怒火,泰然相向,默默忍受,似乎是重癥“氣管炎”

(妻管嚴)患者。蘭德爾十分清楚,目前主要是葉蓮娜心疼阿莉裹了小腳,加之阿莉不親近媽媽,精

神倍受煎熬,因而如此,她以前從不這樣,對他體貼入微,關懷倍至,應該幫助她渡過這段艱難的日

子。自己不幫助她,又有誰會去幫助她呢?蘭德爾安慰自己,現在全英國的臣民都聽維多利亞女王的

話,為了女兒,葉蓮娜權且充作家中的女王吧。


    英國亞麗山德麗娜·維多利亞女王,生于一八一九年,死于一九0一年,在位六十五年。自從她

在一八三七年登基后,大英帝國蒸蒸日上,殖民地遍及全球,號稱日不落帝國,一度取得世界貿易和

工業的壟斷地位,因而被英國歷史學家稱為大英帝國歷史上的黃金時代。連香港島與九龍之間的大海,

亦被稱為維多利亞港。自從一八四0年鴉片戰爭后香港被割讓,一直到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重回祖國

懷抱前,香港被稱為英國女王皇冠上一顆璀璨的鉆石。

    蘭德爾逆來順受,笑臉相迎,更加深了葉蓮娜對蘭德爾是個木頭人的看法,哪有一個大活人居然

罵不還口,三針扎不出一點血來,不是木頭人,又是什么?于是葉蓮娜就把蘭德爾叫成“伍德”,蘭

德爾·安德魯,變成了伍德·安德魯。英語“伍德”,就是漢語的木頭疙瘩。蘭德爾以對妻子的一片

愛心,欣然接受,高興地答應,葉蓮娜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其實,阿莉與媽媽之間,從血緣、膚色、像貌上,天然有一種親近感。自從阿莉懂事以后,發現

自己同周圍的小女孩長得不一樣,姥姥告訴她事情的原委,日夜盼望與父母團聚,哪有與父母不親近

之理!

    可是五年不見,當年阿莉年僅周歲,對父母印象,一點也沒有了,一切都要逐漸熟悉起來,需要

一個相互了解的過程,而由于“惱麥特”與“太埋汰”之間的可笑誤會,又延長了這個過程。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葉蓮娜愛女心切,操之過急,病急亂投醫,因之發生了一些令人

捧腹的趣事。

    一天,葉蓮娜心血來潮,她認為,要與阿莉接近,逐步從感情上打成一片,不妨從服裝上入手,

也許阿莉不習慣自己的西式服裝,穿上中式服裝,也許阿莉就會同自己親近了。

    想到這里,葉蓮娜迫不及待地打發那個木頭腦袋的男人去買中式服裝長袍馬褂來穿,蘭德爾雖然

感到可笑,依然照辦不誤。葉蓮娜自己穿上了寬袍大袖褲腿鑲有寬邊的繡花服裝,還把長發挽成一個

纂,罩上黑絲線發網,插滿金銀頭飾,翠翹、金雀、玉搔頭,一樣不少。碧綠的翡翠簪子,價值不菲。

    葉蓮娜的一番苦心,并未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阿莉還是同自己若即若離,這令葉蓮娜傷心不已,

暗中垂淚。蘭德爾極力安慰,勸她放寬心,一切都會好的,阿莉需要一個熟悉和了解的過程,不必過

于擔心。葉蓮娜半信半疑,忍不住抱住木頭人蘭德爾低聲嗚咽。

    被阿莉弄得神魂顛倒,異常可憐的葉蓮娜,此舉恰似看病開錯了藥方,燒香進錯了廟門;又好似

頂著石臼唱戲,費力不討好,把簡單的事情弄復雜了。

    前一次,初次見到阿莉時,由于講英語“沒關系”弄出一場誤會。好心沒有好報,馬屁拍到馬蹄

上了,被阿莉不識好歹地尥了一蹶子,葉蓮娜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這一次,葉蓮娜重蹈覆轍,重犯錯

誤。

    阿莉對父母改穿清朝服裝,并沒有多少個人主見,認為,穿中式服裝和穿西式服裝,都可以。并

不像葉蓮娜期望的那樣,一下子就能拉近阿莉同他們的親近感和認同感。

    阿莉年僅七歲,一向聽姥姥的。姥姥說好,就是好;姥姥說不好,就是不好。無論姥姥說什么,

阿莉都認為是對的。

    姥姥對葉蓮娜的慈母情懷,為了搞好母女關系,不惜挖空心思、改換服飾的精神,深受感動。同

時,卻認為此舉大可不必。姥姥覺得,洋人蘭德爾,腦后拖一條中國男人的大辮子,要多別扭有多別

扭。阿莉深受姥姥影響。

    更不妥的是,葉蓮娜對阿莉太關心了,太愛護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誠惶誠

恐,總是笑臉相迎,生怕又得罪了阿莉。阿莉哪里還是葉蓮娜的女兒,分明是葉蓮娜的老祖宗,對老

祖宗也不過如此。

    阿莉從未享受過如此關愛的待遇,受寵若驚,不由得起了疑心。

    阿莉在姥姥家看到,姐姐小青若是做錯了事,或是不聽話,比如喊小青來裹腳,小青若是磨磨蹭

蹭,奶娘輕則責罵,重則老大耳刮子劈頭蓋臉朝著小青搧了過來。還不準哭,哭搧得更兇。姥姥對小

青也差不多。雖然舍不得打罵阿莉,但阿莉每逢看到打罵小青,大氣也不敢出,何曾享受過如此令人

不安的待遇呢!

    鬼精靈阿莉,犯了媽媽同樣的錯誤,把簡單的事情想復雜了。她想,媽媽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呢?

總是有求于我。阿莉思前想后,不得其解,于是猜想,莫不是求我把小腳放掉吧。想到這里,阿莉頓

時呆住了,心里有說不出的難受,她想,胡同里的小女孩都說我的小腳好看,喜歡跟我玩。要是放了

腳,變成一雙蒲扇一樣的大腳,還不難看死了,還有誰肯跟我一起玩?這樣一來,葉蓮娜的好心,變

成了驢肝肺。阿莉一見到媽媽,躲得遠遠的,在她看來,媽媽的笑臉比哭還難看。

    葉蓮娜十分傷心,自己的一番感情,阿莉竟然絲毫不曾理會,看樣子,這次的努力又白費了。

    令人惋惜的是,葉蓮娜自作聰明,適得其反,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葉蓮娜一籌莫展,無計可施,不知怎樣才能令阿莉滿意,同自己親近。阿莉就是她的命,為了女

兒,叫她干什么都行;無論干什么,都難以補償她對女兒的愧疚。

    葉蓮娜這個慈母又在鉆牛角尖了,她想,阿莉對姥姥、奶娘很親,唯獨對自己不親,是不是因為

她們裹著一雙小腳,而自己是一雙不討阿莉喜歡的大腳。如果自己也裹成一雙小腳,阿莉是不是就會

喜歡我,不再躲著我了。葉蓮娜仿佛看到了母女蓮趾纖纖,其樂融融,親密無間的情景。她對自己的

奇思妙想,興奮不已,甚至非常遺憾地感到,自己真笨,為什么自己以前不曾想到這個好主意,要是

自己早裹成小腳,事情豈不是早已解決,還用得著絞盡腦汁,反覆折騰嗎!

    想入非非的葉蓮娜,在牛角尖里越鉆越深,出不來了。這一次,已經不僅病急亂投醫,而是走火

入魔,不可救藥了。

    葉蓮娜興高采烈,滿懷希望,一五一十,將裹腳的驚人籌劃,對蘭德爾和盤托出。

    蘭德爾聽了,半天作聲不得。他十分懷疑,葉蓮娜是否精神錯亂,為了討好女兒,自己竟要裹成

小腳,豈非天下奇聞。蘭德爾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卻是無可奈何。葉蓮娜主意已定,為了女兒,不

惜做出任何犧牲,裹一雙小腳,又算得了什么,九頭大黃牛也拉不回來了。蘭德爾甚至想,明天是否

要請位心理醫生給葉蓮娜檢查一下,看看是否真的有病。可是看上去,葉蓮娜神智清楚,說話條理分

明,極富邏輯性,不像有病的樣子。

    蘭德爾不知如何是好,就悄悄去對姥姥說了。

    姥姥聽了,半天無語,深為葉蓮娜偉大的母愛折服,但也對葉蓮娜不切實際的想法不以為然。

    姥姥巧妙地從阿莉處知道了她對媽媽的不滿,阿莉依偎在姥姥溫暖的懷抱里,對姥姥傾訴了,媽

媽一見面就連連說她小腳“老埋汰”,嫌她小腳臟,擔心叫她放腳,又說了爸爸媽媽打扮得怪怪的,

媽媽笑得比哭還難看,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怕媽媽討好自己是為了把自己的小腳放掉,所以對媽媽

一肚子的氣,哪里還有心思同她親熱,躲都來不及。

    姥姥將信將疑,把阿莉上面的話對蘭德爾說了。蘭德爾聽了,連說不可能,葉蓮娜十分喜歡阿莉

的小腳,絕對不會說它臟。又說穿中裝、扮笑臉,完全是為了討好阿莉,讓阿莉跟媽媽親熱,絕無其

它用意。要讓阿莉放腳,更是絕無其事。葉蓮娜認為,裹了一雙小腳,已經對阿莉的身體造成了傷害,

如果一旦放腳,將會對阿莉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造成更大的傷害,是否阿莉聽錯了。

    姥姥將信將疑,又去問葉蓮娜。葉蓮娜一聽,說絕對不可能,說姥姥是否將阿莉的話聽錯了,當

時一連講了許多“沒關系”,絕對沒有嫌小腳臟的意思在里面。姥姥又疑惑不解地問,既是如此,何

以阿莉說你說她小腳“老埋汰”,而且還說了不止五六次。“老埋汰”,就是很臟的意思,阿莉是個

小孩子,有人說她小腳很臟,能不傷她的心,甚至擔心她的一雙小腳會被放掉,能不著急嗎?一聽

“老埋汰”,正與英語“惱麥特兒”同音,恰被阿莉誤會了,葉蓮娜恍然大悟,后悔不已,向姥姥解

釋,全是英語“惱麥特兒”惹的禍,心中頓時一陣輕松,終于找到了問題的癥結,誤會即可消除。葉

蓮娜又對姥姥解釋了穿中裝、對阿莉笑臉相迎,全是為了討好女兒,并無別意。姥姥聽后,笑得直不

起腰。

    阿莉偎依在姥姥懷里,得知一切,全是誤會,心中疙瘩盡無,高興極了,將姥姥的腮上親得盡是

口水。姥姥領著阿莉,一老一小,扭動著纖纖蓮趾,滿懷喜悅地去見阿莉的父母。阿莉一見到媽媽,

一雙尖尖的小腳雞啄米似地飛奔向前,撲到葉蓮娜穿著大襟繡服的懷里,學著父母親嘴的樣子,在葉

蓮娜臉上親了又親,弄得葉蓮娜臉上粘粘糊糊的。葉蓮娜顧不上洗臉,捧起阿莉的小臉,使勁地親,

眼淚止不住地流,衣襟打濕了一大塊,阿莉的小臉上滿是媽媽的口紅印子,弄成一張大花臉。阿莉看

到媽媽哭了,自己也放聲大哭起來,母女緊緊擁抱,哭成一團。

    蘭德爾和姥姥,見此母女誤會冰釋、異常親熱的情景,眼睛里濕濕的,鼻子酸酸的,心里卻是甜

甜的,他們不知為此擔了多少心事,待到此刻,心中一塊大石頭完全落地,別提有多高興了。

    葉蓮娜自此再也不喊蘭德爾木頭疙瘩了,她感到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父親,想到自己無端錯

怪了自己的好丈夫,動不動就朝他發火,內疚不已,異常尷尬,有說不出的后悔,決心好好做一個溫

柔賢惠的緊妻良母,將功補過,以贖前非。在無人時,葉蓮娜一把將蘭德爾緊緊摟住,摟得蘭德爾透

不過氣來,在他那剛毅正直的臉上,親了又親,吻了又吻。蘭德爾受寵若驚,心花怒放,愛妻終于理解

了他的良苦用心,主動同他和好了。

    葉蓮娜仔細回憶,在她怒氣沖天,心浮意躁之時,蘭德爾的話,看似對阿莉不關心,不體貼,把

阿莉裹著一雙小腳行動不便沒有放在心上。實則蘭德爾的話,字字珠璣,句句錦繡,全是金玉良言。

    比如,蘭德爾好心勸自己,別把阿莉裹了小腳一事看得過于嚴重,小腳對阿莉生活的影響沒有自

己想像的那樣嚴重。又說,英國人不接受小腳,同中國人不接受束腰,全是由于東西方巨大的文化差

異形成的,是一個意識形態的問題。你喜歡它,它就沒有問題,你不喜歡它,它就有問題。中國人從

不擔心腳小,腳裹得越小越好,從不擔心肝腳小不便行走,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腳小,當然不便行

走,可是,要比便于行走的大腳好上一萬倍,便于行走,有什么用,罵都被人罵死了,是便于行走重

要,還是當一個真正的女人重要,相信沒有一個中國女人會因為便于行走而不裹腳的。葉蓮娜想想也

是,既然家家戶戶中國人都不擔心小腳行動不便,自己又有什么好擔心的,正如怕天坍下來砸破腦袋,

同樣可笑。入鄉隨俗,至為上策。葉蓮娜心中釋然,不再折磨自己。

    又比如,蘭德爾勸自己,阿莉已經裹成小腳,無法更改了。再怎么惋惜,亦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用

處,徒增煩惱,非常不值。倒不如把精力用在培養阿莉上,從小讓她受到良好的教育,把她培養成有

用的人材。蘭德爾堅定地認為,縱是小腳,道路依然寬廣,全在阿莉自身努力,葉蓮娜深以為然。

    自此以后,葉蓮娜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地對阿莉講什么英語了。必須講時,也要用漢語解釋清楚,

使其不致誤會。前車之覆,后車之鑒。關鍵是要使阿莉受到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受到良好的英語教育,

葉蓮娜在默黙地想著。

    可憐天下父母心,無不盡在兒女身。不知小女成人后,是否尚記慈母情。阿莉長大后,對父母和

姥姥一家極為孝敬,此是后話不提。

    阿莉父母,對姥姥一家,逢年過節,多有孝敬,像什么平民小戶人家少見的自鳴鐘、八音盒等西

洋稀罕玩意,姥姥家也能看見。


(本章完,后篇待續)

最后修改日期:2020 年 8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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