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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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道:“裹脚本來就是件受罪的事,要說裹脚的罪,也真叫人難捱,不強迫還就是裹不成,不過,像環兒這樣能下這麽么大的決心還真少見,環兒是怎麽想的呢?”


    我對奶奶道:“這事我反覆想過,想來想去還是長痛不如短痛,雖然痛得難受,但不會成年累月的受折磨了,所以環兒也認了。不這麽下狠心,奶奶哪能在現在就能看到環兒的小脚呢?”


    奶奶道:“裹脚最難的就是裹脚巴骨了,脚巴骨裹下去了,小脚的模樣也就出來了。但是也最糟罪。你想想,把脚背的一半折下去,踩到脚底,那滋味還能好受得了?環兒裹脚的時候哭過沒有?”


    我答道:“當然哭過,不過不能在媽媽跟前哭,我不能讓媽媽為我擔憂;也不能在傭人面前哭,不能讓傭人為難。只能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哭,這是我自找的,就自己承受吧。哭完了,第二天咬緊牙關再裹。”


    奶奶贊道:“多麽要強的孩子!裹脚這么苦,沒想過退回來不裹了麽?”


    我答道:“沒想過。自從我決心裹脚後。就沒打算退回來,不然,以前那麽多的罪不就白受了麽!再說,也對不起對我恩重如山的奶奶和丈夫。李家的媳婦必須裹脚是奶奶立的規矩,那麽,我做孫媳婦的就不能例外,裹了脚才說明你愿意守規矩,也算是對奶奶的一點孝心吧。再有,我知道丈夫對我好,又是那樣喜歡小脚兒,我連裹脚都不肯,那還配做他媳婦麽?無論如何也要讓丈夫遂心,才算是盡婦道。”


    奶奶聽了,不禁連連點頭,對一山哥道:“一山,你聽到沒有?看環兒多有良心,人家給她一點好處她就念念不忘,總想着報答。再有,你看環兒是多麽善解人意,不等我們說,她就把事情做好了,讓我們還有什麽可說?只有叫好的份!你可要好好待你媳婦,為了你,她可是受夠了罪了,你可不能讓她再受一點委屈,記住了麽?”一山哥連忙答道:“是,奶奶說得是。”


    奶奶滿意地端詳着我的小脚兒,道:“女人就應該是一雙小脚兒,每天規規矩矩地守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這才是守婦道,知道尊重。現在世道變了,不實行裹脚了,女孩子慣得太沒人樣了,一雙大脚片子也不知道羞恥,和男人一樣地到處亂跑,把心都跑野了,還能指望有什麽好結果?或者被人奸騙,或者先姦後娶,或者始亂終棄,出乖露醜的事還少麽?我看裹脚這規矩啥時候也不能廢,就得有個規矩把女人管束起來。裹了脚,跑不動了,祇能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就把野性子收回來了。裹脚就是收心,裹脚就是守規矩,裹了脚才是好女人。”


    奶奶說的這些話,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奶奶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她習慣於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所以,奶奶按照自己的意志把這個家庭打造成具有濃厚傳統觀念的家庭。過去,女人由男人供養,當然事事得聽男人管束。女人被看做是男人的私產,所以男人要把女人束縛起來,禁錮起來,不許丈夫以外的任何男人染指。女人是弱者,祇能任由男人拿揑。這雖然有些專制和霸道,但也有它的好處。被束縛、被禁錮的另一面就是被保護。女人的貞潔是男人最在意的東西,女人一旦被其他男人“碰”過了,就不“潔凈”了,所以稱“姦污”。不管造成這種情況的責任在誰,女人都被認為是有罪的,都是可恥的,所以被社會鄙視,被社會遺棄。女人守在家裡,是保持貞潔的最好措施。因時刻有家人看守和監督,外人無由插足,所以也就保住了女人的貞潔與名聲。纏足雖然是女人為了邀寵、為了打倒同性別的競爭者而發明的,但恰恰與男人束縛女性、禁錮女性的愿望不謀而合,所以纏足得到了男人特別的鼓勵和贊揚。纏足是美和束縛的統一體。女性由于戀慕金蓮之美而深陷於其中,男人因女子纏足得到了一件可供鑒賞和把玩的性玩具而大喜過望,又因纏足能把女性禁錮起來,可以說一是箭雙雕,當然要大力支持和倡導。


    實際上,纏足的實行比上述所說的情況要復雜得多。它并非是男人的“陰謀”和女人的屈從這麽簡單,而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即由女人發明、經男人肯定和倡導、再經女人配合,加上社會的廣泛認同和獎勵機制的推動,才使女子纏足成為千古不破的習俗。所謂“獎勵機制”,就是纏足女子會受到優待,會得到更為優越的生活條件。所以有“裹小脚,嫁秀才,白面饅頭就肉菜;裹大脚,嫁瞎子,糟糠餑餑就辣子”的說法。社會崇尚小脚,人們對小脚就趨之若騖。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麽,重賞之下,也必有勇婦,這是勿庸多言的。


    我之所以接受纏足,如果說純為愛美所致,那實在是有些牽強。為了美,忍受折筋斷骨的痛苦,代價是太高了。然而有了“獎勵機制”做為補償,纏足的痛苦就顯得微不足道了。我要做李家的大少奶奶了!誰會放着大少奶奶不做,而偏要去做僕婦呢?沒有人能夠抵禦“獎勵機制”的誘惑,這是不言而喻的。纏足是女性奮斗的特有方式,是女性與同性競爭的一種生存智慧。


    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女子纏足後舉步維艱,不堪從事繁重的勞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纏足無異於致殘,因而被世俗摒棄是順理成章的事。然而,這個“世俗”僅指“工薪階層”,或“打工族”,他們人數眾多,因而在他們的生活圈內形成了一種共識,但這與更為高尚的需求是不相關的。較低的生活層次祇能產生較低的審美情趣,較高的生活層次才能產生較高的審美情趣。這是無可置疑的。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先從最淺近的例子談起。譬如說,女人是長髪好還是短髮好?恐怕絕大多數的人都會異口同聲地說,當然是長髮好。然而,由於工作所迫,大多數人并沒有留長髮,最多是留個披肩髮,或梳個半長不長的辮子,另外一部分人乾脆剪成了短髮。這是為什麽?這是現實的需要,是生存的需要,因為長髮於行動不便,不利於工作,有礙於求生存,所以不得己忍痛割愛了。但在她們的內心中,還是不時地流露出對長髮的眷戀。短髮女子時常會羨慕長髮女子,而長髮女子却從不羨慕短髮女子。這就說明了生活層次的不同導致了審美取向的不同。祇有工作輕鬆或者不工作的女子才有可能留長髮。但僅僅有優越的生活條件并不一定能留得成長髮,因為長髮是一種特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遺傳優勢,同時也是上帝的眷顧,不是每個人都能隨便擁有的。因此,長髮女子在人群中少之又少,大概只有百份之一、千份之一甚至萬份之一。但它却代表了人世間的美,也即長髮之美。而前述的所謂“世俗人”是與此不相關的。這即是說,世俗圈的“共識”,僅僅是低層次生活條件下的無奈的選擇,并不能引領時尚的潮流,更不可能有高雅的審美情趣。


    女子纏足也是一樣。女子以脚小為美可以說是超越時代和國界的共識。所以,“三寸金蓮”就應運而生了。它最初發端於貴族,因為祇有他們才有優越的生活條件來供養這些纏了足的柔弱女子。顯然,他們是把三寸金蓮作為高端藝術品來覽賞和享用。後來,纏足之美得到了全社會的普遍認同,女子纏足也就擴展到了平民階層,形成了“天下女子皆纏足”的恢宏景觀。雖然到了現在,纏足已逐漸式微,人們都以為在今天的時代,纏足已經絕跡了。其實并非如此。它在富有階層中依然頑強地存在着,富有階層依然對小脚趨之若騖,視為無上的艷福。他們不遺餘力地鼓勵纏足、倡導纏足。然而在多數情況下,這種鼓勵和倡導是相當含蓄和隱諱的,并沒有人強迫你纏足,他們祇是在似乎不經意間流露出他們的審美取向,你聽懂了這些并愿意纏足,他們自然大喜過望,作為報答,會把你接納為他們家族中的一員。如果你沒有聽懂或不愿意纏足,那就把你視作路人,天下美貌的女子正多,何愁找不到愿意纏足的女子!而且,有優厚的待遇作為獎賞,不容眾多的女子不動心。

最后修改日期:2020 年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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