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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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處翻書尋找這方面的知識,最后總算大致知道了一些,書上說,裹脚是舊社會壓迫婦女的陋俗,自民國以后就廢除了,婦女解放了,所以現在的女子不用裹脚了。我真慶幸我生在現在,若是生在七、八十年前,恐怕就得像許多老奶奶們一樣,把脚裹得小小的,艱難地行走。還是現在好。
那天,就是在放學路上,我和麗娟她們在一起說到小脚時,被她二人奚落一場后,我沒精打采地回到家中。媽媽正在家中做晚飯,見了我,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回,道:“環兒,到里屋去,我有對你話說。”我答應了“嗯。”就到里屋等媽媽和我說話。等下,媽媽洗了手進來,把門插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預感情況不對,媽媽又要教訓我了。
“環兒跪下!”媽媽雖是輕輕地說,語氣中却帶着不可犯的威嚴。
我順從地雙膝跪地。媽媽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
“你好好想想,今天犯了什么錯?”媽媽說。
“媽,女兒今天沒犯什么錯啊。要是我今天做了什么壞事,您拿大棒子打死我!”我甚為不解地說。
“那你把今天在學校的事說一遍。”媽媽仍然不肯放鬆,像是在審問一個犯人。
我說:“上午的課是外語、代數、語文、歷史,下午是生物、體育。”
“放學後做了些什么?”
我說:“和同學麗娟、小玉一起回家。路上小玉說起她家鄰居有一個老太太,脚很瘦小,像一個手指一樣細。我問‘女人老了是不是都會變成小尖脚?’結果被她們兩人笑話了一場,莫非這就是我的錯?”
“這是小孩子家沒見識,算什么錯。”媽媽說,“你再想想,體育課做了些什麽?”
我回答道:“體育課學的是跳箱, 跳箱時怕自己的手不小心按住辮子,傷了頭皮,把辮子盤到頭頂了。”這時,我才注意到,我盤在頭上的辮子一直就沒放下來。一直盤着回家來了。
“你知道把辮子盤上去後,外人會怎麽看你的?”
我回答說:“沒人說什麽呀,上體育的時候,我們班頭發長的女生都這麽把頭發盤上去的,為的是不礙事。”
“你拿個鏡子照一照,看盤了頭髪像不像個媳婦?”
“媽,這是老規矩了,”我說,“現在誰還講究這個?”
“只要村里的老人還在,老規矩就在。你這個打扮,讓村里的老人見了,會說你輕浮,不守規矩,沒教養,一個姑娘家不知道尊重。等你將來有了人家,嫁到婆家去,人家還不是婆婆、奶奶當家?用的還不是老規矩?你要是不知禮數,如何做得人家媳婦?”
我的臉不由得一陣發熱,連忙把頭上的辮子放下來,赧然道:“媽,我知道了,以后不了。以後再上體育課,我把辮子用別針別在胸前,不讓它亂動就是了。”
“嗯。”媽媽終於做了認可的表示。
“媽,我可以起來了麽?”我的膝蓋跪得都有些酸了。
“不可以,環兒,”媽媽說,“你一天天大了,也該給你立個規矩了,不然,讓人家笑話你沒家教,讓我們做父母的臉上也無光。你等着──”媽媽轉身打開一個箱子,在找什么東西。
我就知道媽媽向來是防微杜漸,無限上綱,哪怕背着她拿根毛線也會被她上綱成江洋大盜,然後再對我重重地宣判。用媽媽的話說,這是嚴刑峻法出節婦。也不知媽媽這是從哪里批發來的,總之,她要用嚴苛的家法,把我調教成傳統的淑女。媽媽的話就是家法,懲罰我時,連爸爸都不能為我說情。
媽媽從箱子里拿出一本舊得發黃的書來,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女四書箋注》,我說:“媽媽,這是封建社會壓迫婦女、束縛婦女的書,要它做什么?”媽媽說:“不管壓迫不壓迫、束縛不束縛,先看看里面的話說得對不對。你打開《女論語》第一章給我念念。”
我只得《女論語》第一章,念道──

                女论语第一 立身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善淑,莫与相亲。
      立身端正,方可为人。

我念完後,媽媽問我:“環兒你說,里面的‘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說得對不對?”我回答:“也對。”媽媽又問:“如果一個人‘坐則动膝,立則摇裙。喜則大笑,怒則高声’好不好?”我回答:“當然不好。”媽媽又問:“這麽說,這書是勸人學好的吧?”我說:“是。”媽媽道:“這就對了,書上都是勸人學好的話,怎么說是壓迫婦女、束縛婦女呢?就算是束縛,也就該讓它束縛,凡事就得有個規矩嘛。規矩就是束縛。你以后就得學着點兒,讓這些規矩把自己束縛起來,有什麽不好?這樣,人家就會說你有家教,懂禮數,才是個好女孩兒。”我回答說:“是。”媽媽這才說:

“好了,起來吧。剛才叫你跪這半天,就是為的讓你記住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要是記不住,再犯就得重罰。”
我忙回答道:“是,母亲大人陛下,奴婢知道了。”我起來時,膝蓋和兩腿都麻木了。我起來后,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小腿和膝蓋。
媽媽用手指在我腦門上戳了一下:笑嗔道:“剛給你個臉兒,就猴上來了!小心我用笤箒疙瘩收拾你!”
“媽媽早就收拾過我了,就是想把我收拾成唯唯诺诺、必恭必敬、小心翼翼、心懷恐懼的奴婢。”
媽媽驚詫地望着我,“這丫头中了邪了,看你都說了些什么呀!满口的胡言亂語,還像个閨女吗?就憑你這些話,說明還沒打老實,以後還得打,往死里打!”
我撲到媽媽懷里,撒嬌地說:“媽,想打就打吧,誰讓我是您的女兒呢?您有這個權利,打多狠女兒也無怨言,因為您是我媽呀?”
媽媽撫摸着我頭上的劉海兒,淚滴滴在我臉上,“環兒,媽不是不疼你,是怕把你慣壞了,養成了壞習氣,嫁不到好人家。所以媽管你管得嚴些,別記恨媽。”
“媽,不要說了,我知道。”我的眼里也滿噙着淚水。

最后修改日期:2020 年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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