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浮萍

走不远就到关帝庙了,这里可是县城里的一个热闹所在,就像北平的天桥儿一样,卖各种小吃的、杂耍卖艺的、卖野药儿的、唱小戏儿的,干什么的都有。在庙院的墙上贴着两张布告,这里没有穿黑制服挎枪的警察,不少的人在观看。我觉得挺新鲜,走过去一看,这里有两张布告,一张是《化州县城加强治安管理的命令》,说是近来共党活动猖獗,宣传赤化,煽动暴乱,为害治安,有发现者进行举报,赏洋一百元。这张布告基本上没有人看,有七八个人在看另一张布告,我们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化州县推行新生活运动告民众书》,上面写着:



    我国民风淳朴,自昔首推北方,
    本县临近京畿,一切多沿旧章.
    美德固宜增进,陋习尤应改良,
    值兹党国方新,政令必符主张.
    其中女子缠足,苦痛尤属难堪,
    完好一个身体,转瞬即被摧残.
    如以包脚为美,行步局促蹒跚,
    望之即同残疾,有何美好可言?
    还有髫龄幼女,犹尚强令裹缠,
    用尽五刑十恶,不许啼哭声张.
    试问为人父母,胡不悯焉心伤,
    儿女有何罪恶,如此束缚制钳?
    劝尔居民人等,速将放足提倡.
    至于男子蓄辫,本自清代才兴,
    因为入关称帝,籍此区别汉入,
    此种奴隶制度,实属侮辱人民.
    辛亥革命以后,首令剪发风行,
    所有南北各省,无不遵照章程,
    大家摸户晓谕.瞬可观瞻一心.
    近查偏僻城镇,沿见蓄辫如恒,
    此种腐败恶习,殊属阻碍文明.
    须知剪辫紧要,何得懈怠因循,
    尚再徘徊观望,定予强制执行.
    再说吸食鸦片,政府禁令森严,
    或处徒刑拘役,或者判定罚钱.
    一旦置身牢狱,亲友谁与周旋?
    自由全部被夺,方知度日如年.
    为何执迷不悟,还把鸦片留连?
    世间几多富豪,八九败于洋烟,
    高楼且让人住,别说还卖粮田,
    到头一贫如洗,乞丐有谁哀怜?
    烟害尚不如此,要与而等详言,
    自己身体骨瘦,驼背并且耸肩,
    嗣续难期强壮,寿命无法延绵.
    为何结果如此,务必洗涤除湔,
    喻尔居民人等,其各一体勉旃。



原来是县政府提倡放足、剪发、禁烟的一份布告,看布告的人们一边看着,一边小声的骂着:
“禁烟,禁谁了?这县城里的大烟馆儿还少吗?你们怎么不去抄啊?干打雷不下雨!”
我默默的思忖着,我们家里只有爷爷留过小辫,不过也早就已经剪掉了。我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是正经人家,一向蔑视那些抽大烟的,在家里从没有一个人抽过大烟。要说小脚,不论娘家还是婆家,凡是女人都是从小裹的小脚。裹小脚怎么啦?叫我们放脚,我想不通,放开脚还怎么走路啊?小时候裹脚是受了不少的罪,可是谁也没有逼我,我自己乐意裹呀。裹了小脚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幸福,人们的羡慕、家里的自豪,丈夫的抚爱、自己的美丽,这一切都是这双小脚给我带来的。现在政府又叫放脚了,我才舍不得放呢!国良也一定舍不得。国良见我的脸色很难看,就拉了我一把,
“走吧,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口东西吧。”
这时候我才醒过神儿来,和国良一起推着车子离开了人群。
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儿,各吃了一碗面条儿。国良说:
“凤仙,我和你说过,在世界上有个国家叫苏联,那里的女人和男人一样,开汽车,开火车,开拖拉机,还有的当兵打仗,保卫自己的国家,其中有的还当了将军,当了市长,管理国家呢!现在,日本鬼子占领了我们国家的东北,在那里抢夺我们的财宝,烧毁我们的房子,屠杀我们的兄弟,强奸我们的姐妹,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可恶的小鬼子赶出中国去!我们没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怎么行呢?如果我们国家的女人都是小脚儿,连走路都走不稳,还能和男人一样的去干大事吗?你说呢?”
“你不用绕着弯儿的和我说话,我知道你是嫌弃我是小脚儿,你早干嘛去了?明知道我是小脚儿,为什么还要娶我?干脆,你把我休了,再去娶一个大脚的吧!”
我哭了。
“你瞧。你瞧,谁嫌弃你啦?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嫌弃你的小脚了?我爱还爱不过来呢!我这不是给你讲这个道理呢吗?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妈也是小脚儿,要是嫌弃你的小脚儿,不是等于嫌弃我妈一样吗?”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噗哧”的一下子又笑了。是啊!国良是那么的喜欢我的这双小脚,每天给我洗脚,烫脚,给我按摩,还要给我裹脚,把我的小脚视为珍宝,他怎么会嫌弃我的小脚儿呢?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女人就是这样儿,没有大主意,可是小心眼儿却不少,有一点儿不顺心就闹脾气,哭鼻子。
“你的脚是从小裹成的,裹了就裹了,骨头都已经定型了,想放也放不开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你向我们的前辈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敢于向旧风俗挑战,做一个新女性。你今天能够骑自行车进城就是一个伟大的创举,这一点就是妈妈、婶子、小姑她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你陈凤仙却做到了,这不正是你的伟大之处吗?”
“你真会说话,打人家一巴掌,你又揉三揉。好吧,反正是你有理,我听你的就是了,你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一场雷阵雨就这样,被国良给化解了,见我破涕为笑了,国良说:
“好了,不和你闹了,咱们走吧。”
出了小饭馆儿,国良说要到书店里去买两本书,书店距离关帝庙不远,门面不大,牌子上写着“博古书店”。掌柜的大约有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书店里面的书架子上放满了书,发出一股子浓重的霉气味儿。
“老板,有石印堂刻印的《西厢记》吗?”
“石印堂刻印的没有,有宝文堂木刻本的,您要吗?”
“好,你给我拿一本吧。”
买完了书出来,我不解的问国良,你怎么今天想看《西厢记》了?他说是给别人带的。我也没有细问,只是隐约之中觉得国良今天有点儿怪怪的。
通过这次进城,我有了很多的收获。最主要的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小脚女人不是什么也干不了,我也是一双三寸金莲,可是能骑自行车跑十几里地去县城,这确实是一般的小脚女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可是我偏偏就做到了,你能说裹了小脚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吗?看起来只要你肯去做,就一定能够成功。国良说的对,我一定要做一个新女性。
最后修改日期:2020 年 8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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