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拾詩牋錯中縈綺想 談心事病裏賺佳音(三)    已而意珠於惺忪中,覺有捉其趺者,尚以爲是鏡郎,胡輕薄乃爾,怒而坐起,則杜蘭坐床頭,爲之解縧繫,脫雙鳳頭,笑曰:“姊姊如何便睡去,不怕沾泥鞋底點汚龍鬚錦褥耶?”又曰:“姊姊才占勿藥,胡便歷落芳衷,適何所夢,乃一聲聲喚鏡郎也?”意珠力矢曰:“安有是,妹勿謾言。”杜蘭曰:“分明聽得,姊故不自知耳。”意珠哂曰:“欲訂素心踐金諾,安得不向黑甜鄉悄無人處呼喚幾聲耶?”杜蘭驟俯其首,以手自撫嬌紅之面曰:“儂頃爲鶯姨強酒,扶醉而來,此時酒興發矣,好姊姊且伴儂睡。”遂亦脫舄而強意珠共枕,闔其眸,頻呼:“好姊姊”,櫻唇紅綻,微噴酒香。意珠笑拍玉山曰:“溫柔如妹,我見猶憐。莫怪伊人向汝賦求凰也。”又曰:“妹妹,儂與汝親愛無間,奚用秘諱?若曹之兒女癡情,儂已洞若觀火矣。”因於衣底出鏡郎之詩,低聲曼誦。杜蘭急奪之,意珠曰:“此非妹妹盒中物,而儂於某日在某處拾得者也。至秋葉形之綠箋,則今晨亦爲義母所寓目如是如是云。”杜蘭不能抵賴,無限嬌羞,低喚曰:“好姊姊幸勿告人。鏡哥此舉儂甚怒之。”意珠曰:“妹又誑我矣,汝果怒者,當擲而還之,或裂而棄於地。胡乃拾襲而藏哉?惟儂所不解者,若曹婚事,於客歲十月間,儂微聞人言,謂已諧矣。然則鏡郎殆未之知,故尚有求凰之賦,而妹得詩,曾向悄無人處,報以佳音否?”言次,撼蘭而逼之曰:“果何如?果何如?”杜蘭默然,第搖首耳。意珠曰:“然則婚事畢竟諧否?妹當知之耳。”杜蘭仍默然,略一搖首,羞無可避,則竟如小兒撒嬌狀,納其首於意珠之懷。意珠輕捧其頰,發極低之聲曰:“素心之訂,妹其願否?”杜蘭終竟默然,亦不搖首。意珠默喻其意,戲之曰:“妹放心,儂當向義父母前爲妹妹一探究竟也。”杜蘭急曰:“好姊姊休提起,羞煞儂矣。”尚欲有言,而鏡郎入,手捧一青花瓷盎,中盛蓮子之羹,立意珠床下曰:“姊姊睡足否?日過午,弟已飯罷矣。姊半日未一進食,腹毋得枵乎?阿母親調此羹,命食姊,弟恐雛鬟潑湯碎盎,故親捧以來。”意珠起而接盎曰:“謝汝。”鏡郎見杜蘭和衣臥,以背向人,款呼妹妹不應。意珠曰:“渠醉矣,弟勿聲喚。”鏡郎亦不逗留,匆匆上春雨樓去。意珠乃以羹向杜蘭勸進曰:“此殊甘香可口,妹盍嘗之。”杜蘭撒嬌曰:“姊盍哺我。”意珠果以盎俯就而哺之,相視而笑。    已而窗斜日色,樓歇書聲,杜蘭此時薄醉已醒,嬌羞漸遏,與意珠聯步園中,則見慧鸚李棣雙立綠陰之下,不知作何語。意珠微嗽以驚之。李棣急舍慧鸚而去。慧鸚回頭見人,坦然絕不變色。意珠笑曰:“恭喜妹妹亦好事近矣。”而慧鸚亦笑曰:“恭喜姊姊,阿父爲某氏子執蹇修,業通辭於姊之義父矣。”杜蘭因就慧鸚曰:“某氏子者誰歟?”慧鸚笑以櫻口附蘭耳告之,而意珠已乘間遁去。於是此一行姊妹每交相調侃,宜笑宜嗔。一日,孔夫人語意珠:“若之義父欲以若妻吳生宗讓,此汝終身事,好自裁奪。”又曰:“吳生與汝同年,文才亦不弱,豐致亦稪翩翩,汝其願否?”意珠甚羞不答。固問之,垂首抿唇,以手翻弄衣角。復促之答願否。無已,微昂其首,橫波向人一溜,似笑不笑,又復低頭。夫人頷笑曰:“羞澀乃爾,可知心許。乃靳一點頭耶?”意珠益羞,幸杜蘭忽至,夫人乃不復言吳生事。意珠急脫身而逸。自是而後,不敢登春雨樓與吳生共讀矣。而慧鸚與李棣則共讀如平時,行若無事。轉嗤意珠故故作態,不脫尋常兒女氣。謂堂堂正正婚姻,明明白白夫婦。況平日業見慣司空,一旦忽蕭郎陌路,是又奚必。其實引嫌相避,端的嬌情,心中意中乃彌復親昵也。意珠深韙其言,遂登樓共讀如初。而此一雙未婚夫婦依然呼姊喚弟,我妹儂哥稱呼未改,笑語仍親。鏡郎覩之,殊生豔羨。念與杜蘭婚事諧否,正未可知。業自以意白母,母惟哂耳,不置可否,即以爲可矣。不知阿父能無異議否也,即亦俯如所請矣。又不知小杜之允也否也。著者曰:意珠慧鸚一般促狹,以鏡郎未知就裏,投詩自媒,故則相戒,不以夢花通辭小杜慨諾之好消息告。所以急鏡郎也。
  参考译文07C 无边风月传  吴双热  著 第七回 拾诗笺错中萦绮想 谈心事病里赚佳音(三)     意珠在睡意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小脚,还以为是镜郎,他怎么能如此无礼呢?怒气冲冲地坐了起来,一看却是杜兰在床头,帮她解开鞋带,脱下弓鞋,笑道:“姐姐怎么这样就睡了,不怕沾泥的鞋底弄脏了被褥么?”又道:“姐姐病刚好,怎么又听见你说些胡话?刚才做的什么梦,听见你一声声地在叫镜郎呢。”意珠极力辩白道:“没有的事,妹妹不要乱说。”杜兰道:“刚才分明听到你在说梦话,姐姐自己不知道罢了。”意珠反讥道:“欲订素心践金诺,哪能不在梦中无人处叫几声呢?”杜兰只做没听见,低头摸着自己的脸道:“我刚才被莺姨灌酒,喝醉了回来,现在酒力发作了,好姐姐我们一起做伴睡吧。”于是脱鞋与意珠睡在一个枕头上,闭着眼,叫了几声“好姐姐”,樱桃红的小嘴微微散发出酒的香气。意珠拍着她的背道:“看妹妹这样的温柔,我看着也喜欢。怪不得有人向你弹凤求凰的曲子了。”又道:“妹妹,我和你亲密无间,何必隐瞞?你们的儿女私情,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于是从衣袋里拿出镜郎的诗,低声诵读。杜兰连忙上去抢,意珠道:“这不是你盒里的那张,这是我那在在外面捡到的。至于秋叶形的绿纸笺,那是今天早晨义母看到了的。”杜兰不好再抵赖,作娇羞状道:“好姐姐不要告诉别人,镜哥这样做我很是生气。”意珠道:“妹妹又骗我了!如果真是生气,应该当场丢还给他,或者撕碎扔到地上,怎么会珍重收藏起来呢?我所不明白的是,你们的婚事,已经在去年十月听到有人在说,我想到如今事情已经没问题了。然而好像镜郎还不知道,所以有类似凤求凰的诗句,妹妹得到诗后,有没有悄悄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呢?”说完,用手摇杜兰道:“到底怎么样了?”杜兰无言,但也没有摇头。意珠见状,已经猜出两三分了,开玩笑地说:“妹妹放心,我会在义父义母前替妹妹问个究竟。”杜兰急忙道:“好姐姐不要说了,羞死了了。”正想再说时,镜郎进来了,手捧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盛着莲子羹,走到意珠床前道:“姐姐睡好了没有?已经是午后了,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姐姐半天没吃一点东西,恐怕肚子饿了,母亲亲自做了这碗羹,让我送来。我怕丫鬟走不稳,不小心洒了,所以就自己送过来了。”意珠连忙起床接过碗道:“谢谢你的好意。”镜郎见杜兰穿着衣服躺在里面,背对着人。喊她几声也不答应。意珠道:“她喝醉了,弟弟就不要喊她了。”镜郎也就不逗留,马上就千别,去了春雨楼。意珠端着羹汤请杜兰一起喝:“这汤做得很是香甜可口,妹妹也尝尝。”杜兰撒娇道:“姐姐喂我吃。”意珠果然用调羹喂她,二人相对而笑。    不久太阳西下,春雨楼的读书声停了下来。这时杜兰酒已经醒了,刚才的娇羞状已经渐渐退下去,与意珠在园中散步,见慧鹦和李棣站在绿蔭树下,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意珠用力咳嗽一声,李棣急忙离开慧鹦走掉了。慧鹦回头看见意珠等,从容应对,并没有变色。意珠笑道:“恭喜妹妹好事快到了!”慧鹦也笑道:“也恭喜姐姐,父亲已经为一个人说亲,已经对姐姐的义父说了。”杜兰问道:“那人是谁?”慧鹦笑着在杜兰耳边小声告知,而意珠已经脱身而去。于是这些姐妹们往往互相调侃。一天,孔夫人对意珠道:“你义父打算让你嫁吴宗让,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又道:“吴生与你是同年,文才也好,人也长得有风度,你愿不愿意?”意珠羞而不能答。再三追问,仍低头不语,以手翻弄衣角而已。再问时,见她微微抬起头,眼光横视了一圈,似笑不笑,又低下头去。夫人笑道:“羞涩成这样子,可是心里是愿意,就点个头吧。”意珠越发羞涩,幸而这里杜兰进来了,夫人就不再问吴生的事。意珠急忙脱身走了。自此以后,意珠不敢上春雨楼与吴生一起读书了。而慧鹦与李棣则像平时一样,好像没事一样,反而笑意珠故意作态,脱不开世俗儿女情状,道是堂堂正正的婚姻,明明白白的夫妻,平时已经司空见惯,转眼又装作陌路人,这又何必呢?其实为避嫌而互相躲避,实在是一种娇情,心里却是越发亲密。意珠认为慧鹦的话也对,于是入楼读书又和从前一样了。这一双夫婚夫妻依然称姐道弟,我妹你哥的称呼不改,平日里笑语很是亲热。镜郎见了,很是羡慕,自思与杜兰的事成与不成,还在未可知之间,把这意思向母亲试探,母亲只是淡淡一笑而已,不置可否。镜郎明白母亲是认可了,不知父亲会不会有异议,不久也弄清楚了,只是不知杜兰是否答应这门亲事。著书人道:意珠慧鹦是一样的好捉弄人,因为镜郎不知就里,所以借诗传递情意,又怕外人知道。她们都不把梦花与小杜谈好了亲事这个消息告诉镜郎,是想故意让镜郎着急,看他们的笑话呢。
最后修改日期:2020 年 8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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