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雪花(4)     她應了我們,但告誡我們下不為例。她用一貫的直率口氣說道:“我是個窮寡婦,在這種小店花去這樣的無謂之財,會降低我在縣里的威望的。你們想看著我落魄嗎?你們想讓我孤老而終嗎?”不過話雖如此,等我們到了鋪子前頭,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一張小桌子搭了起來,四周擺上了三只小木桶當做椅子。店主左老漢拎出了一只活雞,堆著笑拿到王媒婆跟前說:“王夫人,瞧啊,我總是把最好的給您留著。”幾分鐘后,他又拎來個熱騰騰的鍋子,下面的火擱里放著煤炭用來加熱。我們剛才見著的肉片、蔥、姜,還有切成塊兒的雞一轉眼工夫便在鍋里翻騰著冒上了泡兒。桌上還擺了一碗調料,切細了的蔥姜蒜末拌著調料,熱氣騰騰的。旁邊還一直放著青豆和大蒜。我們饒有興致地把筷子伸進鍋里夾雞塊,興高采烈,吃完了把雞骨往地上一吐。不過吃得津津有味的我還是刻意預留了些胃口來品嘗雪花之前提起的芋頭。果然那美味和她說的一模一樣——熱烘烘的糖衣一蘸上水,便刺刺作響;那種松軟和香脆讓人欲罷不能。我像在家中時一樣,拿起茶壺,為我們三個人倒茶水。我剛把茶壺放下,就聽見雪花微微作聲,似乎略帶責備的意味。我好像又做錯了什么,但自己并不知道。雪花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指向了茶壺,我們一起把茶壺嘴轉了個方向,不再對準王媒婆。“把壺嘴對著任何人都是不禮貌的。”雪花溫和地說。我本應該為此感到羞恥的,但相反我卻對我的老同能有如此好的教養而感到欣賞。我們吃完后,發現轎夫都在轎子邊打瞌睡,王媒婆拍了幾下掌又吆喝了幾句,他們便全都一下子起了身,于是我們便啟程回家去了。在回程的路上,王媒婆讓我倆坐在一塊,盡管這樣一來轎子便失去了原來的平衡,對轎夫而言就更難抬了。我回想當初的我們還是兩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在一起嘻嘻哈哈,分著剛買來的線,兩只小手握在一起,乘著王媒婆打盹的時候,不時透過簾子的縫隙往外頭偷望幾眼,看著外面的世界從轎外匆匆而過。我們是如此的全神貫注,以至于絲毫感覺不到走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的種種顛簸碰撞帶來的不適。這是我們第一次去古坡廟。王媒婆第二年又帶我們去了一次,那是我們第一次去廟里供奉祭拜。接下來的每年她都帶我倆去那里。后來我們各自出嫁后,只要條件允許,我們都會在這里碰面,每次都會去廟里拜拜,祈求神靈保佑早得貴子,去當初那家買繡花線的鋪子買些回去繼續我們的刺繡,還總是回憶起我們第一次來這里的情形。一天末了我們還不忘去左老漢的鋪子品嘗拔絲山芋。我們那天回到浦尾時,天色已見晚。而在那天,我不但結交了自家以外的一個小伙伴,還簽了老同的協議。我心里真希望這一天不要這么快結束。我坐在轎子里想像著,轎子到達時,我被放下,看著轎夫抬走坐著雪花的轎子的樣子,還有雪花鼓起勇氣拉開簾子最后向我揮手告別,直到轎子最終消失在街角的情形。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快樂遠遠沒有終結。轎子終于到了家門口,我走了下來。王媒婆讓雪花一起出來說道:“再見了,姑娘們。我過兩天再來接雪花回去。”她隨即把身子探出轎子,用手輕輕擰了一下我老同的小臉,又說道:“乖點,要聽話。不要抱怨什么。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做個讓你媽媽驕傲的小姑娘。”我不知道如何去解釋當我倆站在我家門口時,我是懷著何種的心情。我心里的快樂當然無法用言語形容,但我也知道屋內等著我們的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是的,我很愛我的家,但我也知道雪花習慣了更優越的生活,何況她這次并沒帶上任何換洗的衣物。媽媽這時走了出來迎接我們。她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又用手摟住雪花的肩,把我倆引進屋。我們不在的時候,媽媽、嬸嬸和大姐把屋子收拾了一番。屋子里的垃圾都被清掃干凈,隨處掛著的衣物也收了起來,桌上的碗碟也收拾一空。就連我們家積灰厚厚的地板也用水沖洗過了。
最后修改日期:2020 年 8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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